薦讀 | 島 —— “人民楷模”王繼才的奮斗人生(上)

發布時間:2019-12-24 16:34   來源:軍報記者  

  薦讀| 島—— “人民楷模”王繼才的奮斗人生(上)

  • 發布時間:2019-12-24 16:37:43

  2019年4月,筆者登上開山島,看到一張王繼才剛剛登島時的照片——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上衣,里面的白襯衫衣領微微露出,臉上洋溢著微笑,還有那個時代特有的青澀表情。那是1986年,灌云縣人民武裝部部長王長杰送他到開山島擔任守島民兵時所攝。

  那個時候,開山島是“黑白”的,不是彩色的。

  那個時候,開山島是荒蕪的,不是豐腴的。

  那個時候,開山島只是一座荒涼之島,并沒有閃耀出黃金般的光芒。

  開山島,面積0.013平方公里,只有兩個足球場那么大。他卻在這個小島上堅守了32年。

  小島如此之小,小到20分鐘足可以走遍每一個角落;小島又是如此之大,大得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渾黃的海浪,以及如無邊無際的大海一般蒼茫的時間。

  王繼才為什么來到這座小島?他品嘗到了什么樣的歲月滄桑?是何等力量推動著他的妻子王仕花也來到島上?他的家庭經歷了怎樣的悲歡離合?他的家園——物質的和精神的——究竟發生了什么樣的滄桑巨變?

  站在開山島上,站立在王繼才曾經戍守過的地方,透過渾黃的波濤,筆者在尋找著答案。

  一

  王繼才第一次登上開山島時只有26歲,那一年是1986年。那時的中國,改革開放是最顯著的特征。人們憧憬著過上幸福生活,開始打工、經商,走向沿海,走向經濟特區……而這一年,王繼才選擇了上島:一個荒涼的島、一個沒有人煙的島、一個不可能發財的島、一個沒有電甚至沒有淡水的島。

  開山島距離燕尾港12海里,島上無電無淡水無居民,野草叢生,海風呼嘯。過去島上沒有專用碼頭,船要繞半天才能靠岸。

  開山島戰略位置十分重要,曾有解放軍一個連隊駐守。1985年部隊撤編后,設民兵哨所。此后,灌云縣人武部每批派出3名民兵駐島值守,先后派出4批。由于無給養船、無經費保障等原因,島上生活實在艱苦。那些值守的民兵中,最長的待了13天,最短的只待了3天。只有王繼才,一待就是32年。

  條件再苦,島總得有人守。1986年7月1日,那是個炎熱夏日。灌云縣人民武裝部部長王長杰坐在辦公桌前,一直犯愁。他仔細地翻看全縣民兵檔案。當他看到王繼才這個名字時,臉上多少有了點笑意,王繼才倒是個合適的人選:1978年,王繼才從灌云縣四隊中學高中畢業后,被推選為魯河鄉北五二隊生產隊隊長。隨后,因工作和民兵訓練成績突出,他被組織選為村里的民兵營長。

  這個小伙子不錯,人踏實,關鍵是不怕吃苦!王長杰想。

  第二天,陽光明媚,王繼才吃完早飯,騎上自行車,飛一般地向著縣城趕去。王繼才以為,夏季大練兵快到了,縣人武部通知全縣基干民兵營長前去受領訓練任務。

  到縣人武部,王繼才直奔二樓。

  他鄭重地喊了聲“報告”,推門走進部長王長杰的辦公室,有些拘謹地站著。

  王長杰簡單地詢問了王繼才的家庭情況,就開門見山:“小王,組織經過考察研究,決定調你去守開山島。但由于經費保障有些困難,目前安排了你一個人上島,你個人方面有什么困難盡管提出來!”

  王繼才一下子懵了。

  縣人武部組織民兵演習時,王繼才曾多次登上開山島。聽了部長的話,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來,特別是“一個人上島”的話語,像是突然壓在心里的一塊大石頭,讓他感覺胸口堵得慌。

  王部長拍了拍王繼才的肩膀,告訴他,這雖然是組織的考慮,但是也尊重個人意愿,可以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。

  王繼才在返回的路上,一直琢磨著這件事。滿腦子里,一會兒是記憶中開山島的模樣,一會兒是3歲的女兒王蘇乖巧甜甜的笑臉。到家后,他整個人精神恍惚,一頭扎到床上。

  父親在靠近路邊的自留田里干活,遠遠地瞧見王繼才騎自行車回來,便像往常一樣等著兒子到地里幫忙。可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,他放下手里的農活回了家。

  父親進屋時,王繼才趕緊起身站在屋里。

  父親坐下后,先往旱煙袋里裝煙絲,再壓實,點火,直到煙圈一點點升騰起來,還沒見王繼才出聲,就問兒子,“說說吧,憋著啥事?”

  王繼才忙將部長要派他守島的事講給父親聽。

  “我不太想去。”王繼才說。

  “說說看,為什么不想去?”父親問。

  “孩子還小,離不開。再加上島上沒水沒電,而且別人都不去,只派我一個人值守。還有,沒有專門給養保障,全靠自己想辦法。”

  聽著王繼才的描述,父親不慌不忙抽完煙,磕干凈煙斗,把煙絲袋纏在煙桿上,對王繼才說:“你不去,我不去,大家都不去,開山島誰來守?”

  “誰守都可以,反正不缺我一個。”王繼才說。

  父親是一位基層老黨員,耐心地給兒子做起思想工作:從他許多戰友犧牲時不過十七八歲講到革命的勝利來之不易,從海島守衛的重要性講到支前時人民力量的強大作用。他還給王繼才出主意,上島后可依靠燕尾港鎮的捕撈隊往島上捎帶給養。

  “可王仕花肯定不會同意的,王蘇還小……”王繼才打出了親情牌。

  “那就先不要同她講。開山島應該有人守,家里有我在,你放心去!”父親說。

  盡管這樣,王繼才還是一連好幾天失眠了。一邊是幸福美滿的家庭,一邊是為國守島的重任;一邊是重重的困難,一邊是父親堅定的話語……后來,王繼才在島上對王仕花講,那幾天里,他想了很多很多。他想到自己18歲要去當兵的初心,想到父親每次給他講起戰斗故事時的那份觸動。

  一直到7月13日,王繼才終于下定決心:去守開山島!

  7月14日上午,王長杰部長帶著王繼才從燕尾港碼頭出發前往開山島。

  開山島,終于迎來了自己真正的主人,但王繼才在島上面對的是常人無法想象的困難。

  二

  有段順口溜這樣形容開山島:石多水土少,臺風四季擾,飛鳥不做窩,漁民不上島。初次上島,王繼才一個人整整在島上待了48天!

  考慮到王繼才可能遇到的情況,王長杰部長帶著王繼才上島后,留下了6條煙、30瓶白酒。臨行前,王長杰和王繼才長談了一次,做了深入細致的思想工作。他拉著王繼才的手說:“組織上把守島任務交給你一個人,是對你最大信任。”說完,他告別了王繼才。

  開山島上,只剩下王繼才一個人。一個人!

  在這段一個人守島的日子里,王繼才太寂寞了,學會了抽煙、喝酒,用以打發孤獨的時光。沒多久,王部長留下的煙和酒全部消耗完了。此后,他的煙酒一直沒能戒掉。32年間,他嘗試吃過瓜子糖果、抽過電子煙,試圖把煙癮戒掉,始終沒有成功。

  孤獨久了,自然想做點什么。對于王繼才來說,首先想到的是在島上種點什么。

  王繼才在山前山后轉了個遍,把部隊遺留下來的格子田作了統計,并制訂了一份開荒計劃。部隊設計的格子田面積一般是每塊2到3平方米,面積雖小,但地塊多,足足有十來塊。只是這些格子田有的長滿野草,有的建了水泥圃臺,尚未來得及填土。

  王繼才望著長滿野草的十來塊格子田,心里高興極了。他心里想著:把這十來塊田全部種上作物,糧食問題應該可以解決了,等以后再從岸上帶些泥土過來,蔬菜問題應該也能解決。

  在接下來的十多天里,王繼才除了巡邏、讀書之外,大把的時間全部泡在了格子田里。他把每塊地里的野草清理得干干凈凈,并把有些塌陷錯位的石頭重新加固。

  但守島的困難和考驗遠不止這些。

  在灌河入海口,除了新沂河、灌河、鹽河等河流之外,還有連接五省一市的泄洪通道,被燕尾港當地人稱為“沂河淌”。在發生洪澇災害時,幾千米寬的“沂河淌”便是上游的泄洪通道,可以快速地將洪水排向大海。泄洪時,湍急的洪水從“沂河淌”內奔流而過,對于在里面繁衍生息的蛇、老鼠、青蛙、野兔、刺猬等小動物來說,無異于是一場生命的大遷徙。

  在王繼才第一次守島的日子里,便遇上了“沂河淌”泄洪。傍晚,王繼才站在島上一層平臺處遠眺,發現灌河口方向漂來了不少草團子。第二天早上,一陣陣蛙叫響起在耳畔。王繼才一個機靈從床上彈起。他當時的第一想法是,一定有人上島了,要不然怎么會有蛙叫聲?

  就在王繼才一把拉開房門時,一位從天而降的“訪客”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:一條四五指寬的花蛇,正盤在門前的墻角,慢慢扭動起身軀。

  屋外,太陽尚沒有升起來,借著淡淡的晨光,王繼才抬眼望向海里,發現開山島的四周滿是雜草團,并且灌河口的方向仍不斷有草團漂來。漂浮的草團上似乎有活物在動。仔細一看,竟是些蛇、老鼠、青蛙一類的動物,正掙扎著“游”向開山島。

  島上突如其來的這場變故,讓王繼才寢食難安。白日里,王繼才走到哪里,都要提著他的防身棍。到了夜幕降臨時,他便早早地關上門窗、四處檢查嚴實,連細小的窟窿都要用布塞上,心里才算踏實。

  那是驕陽似火的8月,島上來訪的“不速之客”們,水土不服的情況開始顯現。各種蛇、青蛙、老鼠的尸體出現在開山島的各處,在烈日下發出惡臭,還引來無數的海蒼蠅和蚊蟲叮咬。

  隨后的幾日里,王繼才不僅要清掃島上的動物尸體,還要對付那黑壓壓一片的海蒼蠅和蚊蟲。

  室內的墻上、地上、家具等等,幾乎看不到原有物體的本色;室外更如同“蒼蠅聯軍”大本營,連風口的石階上都立著黑壓壓的一片。白天里,蒼蠅四處飛舞、覓食,吃飯成了王繼才的大難題:成群結隊的蒼蠅若無其事地在盤子里“掃蕩”,剛攆走了盤里的,盤外的又飛進來接續“掃蕩”;飯碗里“進餐”的蒼蠅更是鍥而不舍,跟著米飯被送到嘴邊仍不放棄。更要命的是,餓極了的蒼蠅,隨時在他身體暴露部位成片聚集,讓他不勝其擾。

  在這與世隔絕的48天里,王繼才懂得了一個詞:煎熬。熬過了最初的48天,王繼才終于見到了妻子王仕花。

  在開山島碼頭,王仕花向筆者講起了那刻骨銘心的一幕——

  老王上島48天后,我挺想他,就上島來看他。那天,霧特別大,船走了一個半小時,才隱隱約約看到島。一見面,我差點認不出來他,又黑又瘦,胡子拉碴,像個野人。

  我說:“你跟我回去吧!”他不吭聲。看見島上屋子挺亂,碗筷也沒洗,滿地是煙頭,酒瓶子倒在地上,我心里不好受,跟他說:“別人都不守,憑什么讓你守啊?”

  “你跟我走吧。”說著,我就用手拽他,拽不動。

  老王這個人脾氣有點犟,說過的話不愿輕易改,勸他也沒用。

  島上夏天特別熱,蚊子蒼蠅多,老鼠也多,海風吹著海浪整天“嘩啦嘩啦”響。他一個人太苦了,像野人一樣生活。我想留下來陪他。后來,我跟老王一起守海島,是因為心疼他。

  那是1986年9月的一天。

  三

  王繼才和王仕花是1983年正月初六結的婚。這年年底,12月19日,他們的大女兒王蘇出生。

  當年,是王仕花的堂姑介紹他倆認識。他們兩個村子離得挺遠。王繼才那時是生產隊長、民兵營長,高中畢業,一米八的個子,干活有力氣,是個好勞力。

  第一次上島,王仕花給丈夫帶了煙和酒。兩個月后,王仕花又上了島。王繼才見到她說,“你怎么又來了?”王仕花說:“我不走了。”

  妻子鐵了心要留下,王繼才又怕她悶壞了。畢竟島上的生活特別枯燥乏味。怎么辦?于是,他除了陪王仕花聊天,就一刻不停地帶著妻子投入到工作中!

  他們每天沿著石階巡邏,每天觀察海情空情、檢查島上儀器設備運行情況。王繼才想讓王仕花忙起來,更多地參與到守島的工作中。一方面,可以讓她少些時間胡思亂想;另一方面,希望她能從日常工作中了解到守島的重要性。

  王繼才經常對王仕花說,剛開始上島的時候,他也想不通。可慢慢地,在守島過程中,他逐漸理解了價值和意義。守島不光是個象征,也有很多實際意義。島上有測氣象、水溫、潮汐、航標的設備,需要有人維護。他說,有我們倆在這兒維護,別人就不用來了,這個是有意義的。島上的舊營房,也要有人經常打掃維護修理。王繼才說,要是將來哪一天,部隊來了,營房馬上就可以住。這就是王繼才眼中守島的意義。很普通,也很實在。“島上不能沒有人”“守島就是守國”,這是王繼才的初心。

  小島就是我家,守島就是報國,這是王繼才夫婦的精神支柱。只有憑借這根信念支柱,才能熬過那日復一日的、單調得仿佛同一天的漫長歲月。

  在王仕花的記憶里,斷水危機的陰影,在守島的最初歲月里,時常困擾著她。開山島上沒有淡水,就意味著連喝水都成了大問題。

  原來島上是靠登陸艇送水,送一次要燒幾千元的油。王繼才是個過慣了苦日子的人,一算賬心疼了。他說:“不要送了,就靠島上的蓄水池,下雨的時候接雨水。”靠著雨水,王繼才夫婦在島上生活了很多年。

  開山島上沒有正常的物資保障。每逢天氣惡劣時,船只無法出海,開山島便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。

  特別是守島的前十年里,如何度過沒糧、沒火的寒冬時節,經常是擺在王繼才面前的現實難題。那短短的12海里航程,就像是難以逾越的天塹。

  冬日里風來時,四周的礁石處處驚濤拍岸,濺起朵朵浪花,隨著風飄散在小島的角角落落。特別是后山炮臺和碼頭兩處,撞擊的浪花常常飛出四五米高。來不及流回大海的海水,便硬生生地結成了冰,在靠近岸邊附近則結成了冰錐,遠遠望去仍舊保留著奔向大海的姿勢,一排排晶瑩剔透地掛在岸邊。

  1992年2月4日,是王繼才登島后一家人在開山島上度過的第6個春節,也是全家記憶里最刻骨銘心的一個冬天。那一年,大女兒王蘇9歲,兒子王志國5歲,小女兒王帆只有3歲。

  那天,如期而至的強熱帶風暴如同收音機里預報的一樣迅速又猛烈。呼嘯的狂風在山體與房屋之間的縫隙中,發出尖銳的嘶鳴聲。開山島上那代替玻璃、用釘子固定在窗框上的兩三層透明塑料布,一下子就被吹破了。雨水也立刻沿著墻邊“嘩嘩”地流淌進來。

  王繼才趕忙找出錘子、釘子,沖到窗前忙碌起來。王仕花則帶著孩子,慌忙地“搶救”堆在床上的被子、衣服等御寒物品。順著窗戶灌進來、夾雜著雨水的寒風,讓孩子們凍得直打哆嗦。

  釘好窗戶,王繼才看見擺在屋子中間的煤球爐,沒有淋著雨,深深地舒了一口氣。突然,他好像想起了什么,一個箭步沖向隔壁,那堆在地上的十多塊煤球,早濕了大半,放在窗臺上用于點火的打火柴,也在水里泡得濕透了。

  因為提前到來的寒潮,王繼才未能趕回岸上采購過冬的物資。這場風暴讓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中:兩個大人、三個孩子,一家五口,還有大半個月才會有船出海開捕,這日子該怎么過下去呢?

  風暴后的第三天,島上徹底斷糧了。王繼才看到落潮后,島上的牡蠣灘顯出了大半,趕緊下去撬生長在灘上的牡蠣。

  “老王,外面這么大的風雨,你等雨小點再去吧。”王仕花說。

  “不能等了,漲五退六平三刻,現在差不多平潮了,現在不去撬點蠣子上來,一會漲潮就糟了,我們倆餓一餓沒事,小孩怎么弄?”王繼才一邊說,一邊將塑料布縫起來的雨披往頭上套。

  “登陸艇碼頭旁邊的斜坡都結冰了,你下去的時候小心點啊,千萬別摔著了!”王仕花仍然不放心。

  “知道了!”王繼才拎著籃子,大步跨出門。

  被雨水泡過的煤球放在爐沿烘干后,讓王繼才一家取了兩天暖、燒了兩大瓶熱水。王繼才當時考慮:步話機壞了,等港里的漁船開海捕撈,怎么也還有十幾天的時間,只能靠海吃海了。但望著滿山光禿禿的石頭,卻找不到幾根可以用來生火的干草。儲備一些開水,可以在斷火以后把牡蠣燙熟。

  兩天后,他們一家人迎來了吃生牡蠣的日子。僅剩下的三四塊煤球被水泡得化成了渣,王繼才索性倒了點水拌了拌,用手搓成十幾個小球,放在太陽下曬干。但是,這些質量不過關的煤球,放進爐子里的時候嗆了一屋子濃煙,爐子徹底熄了火。

  沒有火種,就意味著在開山島上,王繼才和家人要過原始人的生活——吃生的東西。好在是熬到了漁船出海的日子。春節后,出海漁船在王仕花舉著的紅衣服的召喚下靠了過來。拿到吃的,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子,王仕花坐在一邊號啕大哭。

  她的眼淚,含著多少辛酸、苦楚……也許,只有開山島最清楚。也只有開山島最清楚他們夫妻倆、他們一家子守島建島的人間冷暖、歲月苦樂,以及用青春和熱血澆鑄的家國大義。 

  責任編輯:陳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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